梅子:
第一天上班心裡好奇又緊張,整個部門原來只有我這張東方面孔的男生。流水線作業竟一眼從洋娘堆裡、發現六張亞裔面孔,俗謂:三個女人就是一個墟。十二位女人聚在一條流水線上就等於是四個墟。我怕到不敢靠近,工頭惡作劇的硬要我置身四個女人堆裡,生平首次在婆娘群裏幹活;我有點像活寶,吱吱喳喳的十一張嘴開開合合,差點沒給她們吞噬。
最小巧美觀的一張小嘴緊緊抿着,我感激的凝視,愁眉不展、似笑非笑的瞄我一眼,我居然心跳。看不出妳的年齡,現代化裝術可以延長女人的青春,妳薄施脂粉,姣潔又白潤的肌膚使妳很年輕。妳倒不隱瞞歲數,說兒子已經上小學了,真難相信。別人都不叫妳阿梅,妳不更正卻對陌生的我吐露真名,令我很感動。
整個單位三十餘人中獨妳悒悒不樂,孤孤單單,正好我也有孤單的感覺,我從來不相信甚麼一見如故的說法,遇見妳、果然是真的。
妳丈夫離開了,讓我大吃一驚。妳淡淡述說一如那些淒涼歲月是別人的遭遇。我向來都是很快樂的人,雖然婚姻生活並不幸福,為了兒女、唯有深埋痛苦去扮演人夫人父的完善角色!希望妳快快樂樂。
妳的新朋友: 阿鋒 二月廿八日
梅子:
早安梅子!我們清早相遇總以這句話開始,妳從來不叫我,回覆早安或展現一個淺到只能感覺的似有若無的笑姿。不愛說話的人是否很珍惜自己的聲音呢?我不敢問害怕唐突妳。我是個喜歡聊天的人、也是怕寂寞的人,總是無話也要找話去打破沉默。起初不曉得,竟以為有一張嘴的人、又不是啞巴,怎能有話不說呢?妳容忍着這麼一張嘴的轟炸,只管忙着自己的工作,我居然暗中怪妳
高傲。多麼膚淺的人啊,妳寬容到不計較。用安祥冷傲的眼色接受我的啁啾。也不知如何,妳難得開口和我爭論,話題繞着快樂與不快樂,不了解對方而強要別人快樂,妳是不同意的;我堅持幸與不幸都有權快樂,我們自然沒有結論。
妳為什麼會不快樂?有什麼理由讓妳拒绝和不接受歡樂的人生?我經常想着諸如此類的問題,想着問題時也會想起妳。我本來很快樂,雖然妳不承認那是我真正的快樂;念及妳悒悒寡歡的姿容時;我的心便沉下去,像溺水的人,總要死命抓緊用以盈握救命的東西,我就如此的掙扎着。並誠心希望自己能設法令到妳會快樂起來,我要盡朋友之道。
妳終於主動和我招呼,並承認我是妳的朋友,我真高興呢!謝謝妳。
妳的朋友 阿鋒 三月十四日
梅子:
分配到和妳在一起工作,我心跳、有點緊張和興奮;第一次那麼靠近妳,我忘形的偷偷凝視妳,側影的線條,潔白細柔的皮膚。好幾番差點忍不住要伸手、想輕踫妳在我面前忙亂的手臂,想試試妳肌肉的彈性。由於分心、我的速度就慢下來,反要妳主動過來幫忙。
不愛開口的妳、竟破例滔滔不絕地將過去噩夢向我訴說。怎麼也無法想像:長期失眠者對睡覺是何等盼望,我的心充滿憐愛,上天為何要把這種不幸硬加於妳?我聽着、嘆息着,值得安慰的事是如今妳已可以入睡,啊!感恩上蒼仁慈。妳絕口不談妳的丈夫,我雖然好奇也沒敢問。試着冒昧向妳要地址,不意連電話號碼也抄下給我,驚喜原來是這樣的喲。
今朝醒來才知道是週日,匆匆趕去;見到妳那輛淺黃色汽車停在門前路旁,眼前那棟公寓內,不知妳醒了沒有?我怔怔的望着、躊躇着不敢去按電鈴;我的教養使我不敢為此唐突一位美麗的女人。
回程時內心濃烈的想念妳,我這個自命清高的人,已經跌進了妳眼眸深深的陷阱裡,生命的第二春似乎見不到溫暖的陽光?
我害怕週末或假期,後來始知道空虛寂寞襲來時,竟然就是見不到妳的漫漫休假日。
想念妳的阿鋒 四月廿五日
親愛的梅子:
看到妳匆匆離開工廠,心中很是掛念,想着一切可能發生的事,越想越不安;同事們甚至不曉得單位裡少了妳,我無從打聽,只好讓那顆不安的心七上八下與時間賽跑。
晚餐後打通了電話,真是謝天謝地,妳平安無恙,只是早退要前往銀行辦理有關帳戶的問題。妳意外中必定會有些開心,畢竟世上還有一個人關心妳啊!躺在床上想妳,是有種犯罪的感覺;我吃驚自己還存有這絲理智,以為早早陷進了情網的深淵?
女人是最敏感的動物,我情緒暗中波動,卻逃不過身邊另一半的冷眼。她終於有個絕好的藉口、去解決本該早已結束的婚姻;我們沒有吵架,彼此客氣到如陌生人,我的坦白讓她稱讚那是一份可愛。
誤解而結合、了解再分手,若果是現代婚姻的寫照,不幸的並非離婚的男女雙方,而是下一代。她走出家門的剎那,我衝動的差點追上去挽留?
結果便是我自個兒躺在雙人床上,縱情的呼噢妳:梅子,親愛的梅子…………
可以對妳公平,我就沒有犯罪感啦!
不意、翌日當兒女起床後叫我之時,手足無措的發現自己竟已經是一位單親爸爸時,梅子、我腦中完全沒有妳。
煩惱的人:阿鋒
五月十二日
深愛的梅子:
給妳打電話,是想約妳出來同慶賀我已恢復自由身,妳卻忙着在洗衣服,語氣中有些不耐煩。這使我難過了一整天,後來想及妳每週工作六天,家務全堆積到週日才清理,根本已經沒有空閒時間,我不該給妳添任何麻煩了。
妳以前肯定說、絕不介意我在休息時走到妳身邊聊天。近來妳不知故意或無心的、就在飲茶時主動加入她們的天地。每日我期待、而天天如此,忍不住問妳,妳不答。更進一步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連每天清晨說早安,妳也淡淡的點個頭、不肯開口。
我陷進了一道黝暗的地獄之路上掙扎,試圖摸索一條出路,但妳冰冰冷冷的神色像黑幕降落,令我失去方向感,無從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?
再給妳打電話,妳除了回應是梅子一句外,再也不肯吐多一個音節。我不甘心,求求妳、求妳告訴我,為什麼?為什麼?
每天為了問候妳,只好在妳車間留字條:「梅子、早安。然後寫下一句又一句求妳的話,尋找一切機會偷偷凝望妳,但妳端莊的姿容連一抹笑意也吝嗇了。梅子、希望妳一切都平安,上帝保佑妳。
真心愛妳的阿鋒 六月六日
梅子:
讓我百思難解的是妳變得冷酷,我苦苦的想着,總無法尋求一個恰當的答案。我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妳的事,關心妳、喜歡妳,深深被妳吸引。我們這些時日相處也從沒爭執,究竟為甚麼?妳把友誼回收,從親切變成冷漠。
哀求妳、在電話裡終於淡淡說不願受我的困擾。在工作時、妳忍心視我為陌路人。我的心受着如千萬枝尖刺戳進去般,我有自尊、有教養,相愛或者單戀是沒罪的。我想不明白的是,妳為何會殘忍到去傷害:一顆對妳如痴似醉的愛慕之心。
今天、妳凶巴巴惡狠狠地來警告我,不要再給妳寫字,我只寫了:「早安!和一個問號?」。望着妳、我傷心的強忍着悲痛,女人心海底針。對於我過去的自作多情、我完全沒有後悔。梅子、不論妳怎樣討厭我,我對妳付出的始終是一片純真的感情。
人生!本是一場春夢,對於我生命史裡的第二春,這場夢為冬天飄飛的雪花,在陽光露臉後,就消失到無影無蹤。心中茫茫、腦際縈繞的全是妳冷冰冰的姿容。
我已經決心辭職。茫茫人海裡,我們是偶然交叉而過、屬於有緣無份的巧遇。天涯海角我都會深深的懷念妳,虔誠祝福妳!
傷心人 阿鋒 七月十五日
心水
二零二一年十月二十八日於澳大利亞,墨爾本(Melbourne)仲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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